1945年8月15日ღ★◈,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宣布无条件投降ღ★◈。同年8月底到9月初ღ★◈,美军以盟国占领军的名义占领日本ღ★◈,对日本进行民主化ღ★◈、非军事化改革ღ★◈。日本民众的思想解放和观念更新推动了战后和平运动的发展ღ★◈,广泛而深刻地影响了社会各个层面KU游ღ★◈。日本社会普遍认为日本是与其他国家不同的“和平国家”ღ★◈,“反战和平主义”也被视作日本民族的重要特征ღ★◈。但结合日本主流媒体相关报道ღ★◈,回顾这一思潮在战后日本社会的发展历程ღ★◈,会发现其内容与意义皆经历了曲折的变化ღ★◈,似乎也不能简单地将日本视作是一个贯彻和平主义的国家ღ★◈。
1945年8月27日ღ★◈,《朝日新闻》发表社论首次提出建设“和平国家”的观点ღ★◈:“这场战争是无疑是举国战争ღ★◈,但国家行动并非只有战争ღ★◈。某些情况下ღ★◈,信仰ღ★◈、思想ღ★◈、学问ღ★◈、和平是比战争更重要ღ★◈、更困难的国家行动ღ★◈。从这一角度看ღ★◈,尽管我们是战争的失败者ღ★◈,但也可以成为和平的胜利者ღ★◈、学问与思想的冠军ღ★◈。”该文发表于盟军进驻前媒体报道ღ★◈。ღ★◈,或许带有表态的意图ღ★◈,从文中亦可知此时的“和平”尚未成为独立的明确的理念ღ★◈,仅是与信仰ღ★◈、思想ღ★◈、学问等相提并论的ღ★◈、可供选择的方向之一ღ★◈。
“和平国家”作为建国方针被提出是在同年9月5日ღ★◈,裕仁天皇发表“敕语”《确立和平国家 举国自疆 培养国本》ღ★◈,从国家规划的层面提出“建立和平国家”的目标ღ★◈。同日ღ★◈,《朝日新闻》发表社论《和平国家》对此展开评论ღ★◈:“已经战败的日本不会蠢到再考虑战争ღ★◈。我们要在精神上活下去ღ★◈,要在文化上活下去ღ★◈,要在学问ღ★◈、宗教ღ★◈、道义上活下去ღ★◈。(中略)‘敕语’宣告了要建设‘和平国家’的目标ღ★◈。因此ღ★◈,我们作为和平国家的和平国民要走上绝无失败的文化与精神大道ღ★◈。”该文基本延续了8月27日社论的观点ღ★◈,但同时也呼应“敕语”提出的建设“和平国家”的理想KU游ღ★◈,强调“和平”才是日本国家与人民的前途所在ღ★◈。此后三年至1948年底ღ★◈,《朝日新闻》共刊登18篇“和平”相关社论真我永恒旗舰店ღ★◈,从新产业建设ღ★◈、世界运动ღ★◈、和平宪法等多个角度展开讨论ღ★◈,一方面对外表明“和平”发展的志向ღ★◈,同时对内宣传建设“和平国家”的理想ღ★◈。
1947年5月3日ღ★◈,日本宪法颁布ღ★◈,条款包含永久放弃发动战争ღ★◈、不保有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等ღ★◈,因此也被称作“和平宪法”ღ★◈。日本思想界对此展开了很多讨论ღ★◈,如和平国家论ღ★◈、文化国家论ღ★◈、主权限制论ღ★◈、基于国际法或世界法的国家论ღ★◈、新秩序论等ღ★◈。讨论空前活跃ღ★◈,但关于“和平国家”的构想缺乏基于战败事实的理性思考ღ★◈,未能站在日本发动侵略战争并无条件投降这一事实的基础上来探讨日本国家的本质及未来ღ★◈。应该说ღ★◈,该时期的“和平国家”尚停留在理念阶段ღ★◈,这也造成了日本战后初期和平运动发展的滞后以及转型动力的不足ღ★◈。
战后日本人的战争观的确发生了变化ღ★◈。1950年1月ღ★◈,铃木茂三郎在社会党第七次大会上提出“青年ღ★◈,不要再次拿枪!夫人!不要再送丈夫和孩子去战场”的口号ღ★◈;GHQ民间情报教育局顾问爱尔斯在演讲中要求驱逐“红色教授”ღ★◈,东北大学于1950年5月2日发动抵制斗争ღ★◈;同年5月16日ღ★◈,东京都内聚集5000名学生举行抗议示威游行ღ★◈;日教会在1951年1月再次发起“不再送孩子上战场”的运动ღ★◈;《听ღ★◈,海神之声》出版后ღ★◈,日本阵亡学生纪念会主办“不再重复海神悲剧”运动ღ★◈。此类事件接连发生ღ★◈,可见日本民众对战争的反对ღ★◈,但与其说是反战ღ★◈,更像是不愿再次卷入战争的厌战情绪ღ★◈。
1951年9月ღ★◈,日本国会通过《和平条约》和《美日安全保障条约》ღ★◈,美军结束对日本的占领ღ★◈,然而驻军遗留的基地问题ღ★◈、美军犯罪问题逐渐浮出水面ღ★◈。从1952年起ღ★◈,内滩斗争ღ★◈、浅间ღ★◈、妙义ღ★◈、砂川与基地的斗争相继爆发ღ★◈,大高根射爆场反对斗争ღ★◈、富士山训练场返还斗争ღ★◈、板付基地迁移运动ღ★◈、拆除基地斗争等接连发生ღ★◈,此后还有1955年的百里基地ღ★◈、1958年的反对新设新岛导弹试射场斗争ღ★◈、反对自卫队新建基地运动等ღ★◈。反战和平问题发展为反对再军备ღ★◈、反对基地问题ღ★◈,可见该时期的和平运动还带有民族主义运动的性质ღ★◈。
社会运动在1959年随着安保运动的爆发达到高潮ღ★◈,应该总结的课题堆积如山ღ★◈,但实际上各种问题相互裹挟ღ★◈,反而加剧了日本国内的矛盾冲突ღ★◈。《朝日新闻》在1959年8月15日的社论中表示ღ★◈,当时“在日本国内有一条看不见的三八线ღ★◈,国民被卷入政治斗争ღ★◈,彼此之间感受不到共性”ღ★◈。《每日新闻》也在同日发表社论表示ღ★◈:“尽管所有人都接受将日本建设为和平国家的方针ღ★◈,但几乎所有大的社会问题都卷入了激烈的政治斗争,而且是为了斗争而斗争ღ★◈,这也使得‘和平国家’这一招牌失去了意义ღ★◈。”
因此ღ★◈,尽管和平主义者呼吁保持日本国内的和平与和谐ღ★◈,主流媒体也把焦点放在对和平主义的宣传与普及上ღ★◈,但如火如荼的社会运动将各种问题都演变为“和平问题”ღ★◈,实际妨碍了对真正的问题展开讨论与解决ღ★◈。此时的反战和平主义只是空洞的口号ღ★◈,是协调日本国内矛盾的概念性的存在ღ★◈,实际缺乏变革社会的能力ღ★◈。
进入60年代后ღ★◈,日本经济的快速发展带来国民意识的改变ღ★◈,民众的关注点逐渐从经济复苏转向精神复苏ღ★◈,开始寻求新的民族身份真我永恒旗舰店ღ★◈。与其他发达国家在国际社会所扮演的角色不同ღ★◈,日本将自身定位成“唯一遭受核爆炸的国家”ღ★◈。
1963年8月15日ღ★◈,《朝日新闻》在社论中讨论了广岛核爆炸事件ღ★◈。此前也有相关报道ღ★◈,但关注的是少数受害者ღ★◈,此次社论则将核爆炸作为全体日本人的共同经历ღ★◈,将“唯一被爆国”与“日本国民的使命”连结在一起ღ★◈。文中写道ღ★◈:“日本是唯一遭受原子弹轰炸的民族ღ★◈,为避免再次发生那样的战争ღ★◈,日本作为有色人种及唯一被爆国ღ★◈,真正能为世界和平所做的贡献就是努力发现所有种族与民族和平共处的道路ღ★◈。”《读卖新闻》也表达了相似观点ღ★◈:“以原子弹洗礼这一史无前例的经历来结束战争ღ★◈,日本国民由此知道了战争的罪恶ღ★◈,了解了和平对人类来说是无可替代的最宝贵的东西ღ★◈。日本人的宿命就是承担起防止战争ღ★◈、确立和平的使命ღ★◈。对这种使命的追求跟日本的国际信誉及对世界和平的贡献密切相关ღ★◈。”
经由媒体的大力宣传ღ★◈,广岛与长崎的核爆炸被放大为日本民族的集体创伤财经新闻ღ★◈,ღ★◈,“唯一被爆国”日本得以塑造ღ★◈,并代替“战败国”成为日本在国际舞台上的新形象ღ★◈。与此同时ღ★◈,“受害者意识”相关话题也频现报端ღ★◈,而且所谓“受害者”在媒体的刻意渲染下超越了核爆炸事件ღ★◈,扩大到了所有在二战中遭受不幸的日本人ღ★◈。尽管各媒体在该问题上的态度存在差异ღ★◈,但经过充分的讨论与传播ღ★◈,“受害者意识”逐渐成为日本社会的共识ღ★◈。反战和平主义也因此与“唯一被爆国”日本的“和平使命”相关联ღ★◈,成为日本塑造其崭新国际形象的外衣ღ★◈。
70年代初ღ★◈,日本成为GDP世界第二的经济大国ღ★◈,进一步确立其国际地位ღ★◈。另一方面ღ★◈,从60年代末开始的日美贸易摩擦不断激化ღ★◈,东南亚各国的反日情绪也不断高涨ღ★◈;美国在1969年提出新亚洲政策ღ★◈,在军事上开始着手从亚洲撤军ღ★◈;加上1971年的尼克松危机与1973年的石油危机爆发ღ★◈,内外压力迫使日本改变外交政策真我永恒旗舰店ღ★◈。进入80年代后ღ★◈,加强与东亚地区发展中国家的合作成为日本对外政策的重点ღ★◈。此时的反战和平主义不再是单纯的理想或目标ღ★◈,而是与现实政策及具体课题相结合ღ★◈,成为实现日本安全保障的不可或缺的理念ღ★◈。
媒体也纷纷表示ღ★◈,缺乏资源ღ★◈、没有军备的日本要想在今后的世界生存下去ღ★◈,唯一的途径就是保持和平九州酷游平台ღ★◈,和平路线与国际合作最符合日本的根本利益ღ★◈。《朝日新闻》在1972年8月15日刊登的社论中写道ღ★◈:“日本应该致力于缓和国际紧张关系ღ★◈,不仅要与美国ღ★◈、中国ღ★◈、苏联保持友好关系ღ★◈,也要与东南亚等发展中国家建立新的经济合作ღ★◈。”《每日新闻》在翌年8月15日发表社论《和平与繁荣在于国际合作》真我永恒旗舰店ღ★◈,文中表示ღ★◈:“要维持日本经济的繁荣ღ★◈,最重要的是与发展中国家保持和谐关系ღ★◈。日本要想作为和平国家继续繁荣ღ★◈,需要国际合作真我永恒旗舰店ღ★◈。”对《朝日新闻》和《每日新闻》来说ღ★◈,日本的反战和平主义还有“轻武装”和“非核”的意思ღ★◈,他们认为战后日本是一个没有军事力量的国家ღ★◈,之所以能迅速发展成世界主要经济体之一ღ★◈,正是因为采取“轻军事重经济”政策ღ★◈,日本的这一特殊经历使其有资格向国际社会推广自己的经验ღ★◈。
和平之于日本如此重要ღ★◈,以至于媒体转而质疑起国民对和平主义的落实ღ★◈。如《每日新闻》在1975年8月15日的社论中表示ღ★◈:“日本无疑成了‘和平国家’ღ★◈,但国民意识中存在‘习惯和平’的思维ღ★◈,实际正是和平主义虚无化的表现”ღ★◈。媒体担忧随着战争亲历者不断离世ღ★◈,了解战争悲惨的人越来越少真我永恒旗舰店ღ★◈,新一代日本年轻人会越来越无法理解和平的价值ღ★◈,继而损害日本的国家利益ღ★◈,因而一再重申加强和平教育的必要性ღ★◈。总体而言KU游ღ★◈,该时期日本主流媒体基本认同和平主义已在日本社会扎根ღ★◈,但更强调反战和平主义在日本经济繁荣与安全保障问题上的现实政策意义ღ★◈。
纵观反战和平主义在战后日本社会中的发展历程ღ★◈,从建设和平国家的理想ღ★◈、解决国内矛盾的理念ღ★◈、塑造国际形象的要素ღ★◈、到攸关日本经济繁荣与安全保障的外交政策ღ★◈,其内容与意义随着日本社会的发展发生了多次变化ღ★◈。自进入90年代后ღ★◈,日本社会对反战和平主义的认识与接受出现了明显的意见分歧ღ★◈,越来越多的人认为KU游ღ★◈,将反战和平主义视为日本国家身份的做法在急剧变化的国际形势下已然行不通ღ★◈,反战和平主义的概念因此被分成“以宪法第九条为中心的战后和平主义”和“发挥积极国际作用的和平主义”两类ღ★◈,这打破了此前日本社会的共识ღ★◈,探索新的价值观也因此成为迫切的问题酷游KU游官网ღ★◈,ღ★◈。尤其进入21世纪以来ღ★◈,随着日本国内政治立场对立加剧ღ★◈、国民思想右倾程度加深ღ★◈,反战和平主义未来能否在日本社会中超越分歧真我永恒旗舰店ღ★◈、继续发挥积极作用KU游ღ★◈,值得关注ღ★◈。(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研究员ღ★◈。南京师范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院长林敏洁系本稿通讯作者ღ★◈。本稿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日本民间反战记忆跨领域研究”(17ZDA284)阶段性成果ღ★◈。)